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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美院80后丨马佳伟:用绘画打开日常之外的感知维度

时间: 2026.9.24

在科学技术快速迭代升级、人工智能逐渐对真实感知产生消解效应的当代语境下,艺术家如何以身体实践重返真实经验场域,以创作完成对“观看”与“生命主体性”的自我确证,正成为艺术界重要的时代议题。如何在“持续凝视”中抵达更深处?80后女性艺术家马佳伟以近年来在油画语言、生命感知体验,色彩探究与视觉体系建构中的探索来回应这个问题。

尽管世界如此纷繁并充满无限的可能与未知,但每个个体视觉认知的完成仅发生在有限的场域之内。任何视觉凝视都隐含着选择与建构:通过框定观看视角、截取时间片段,在纷繁复杂的现实经验中构建视觉秩序。正是在这一边界限定“观止”之中,细微的视觉“偏移”得以显现,静止的物象表象生发出动态感,事物也因此呈现出更为丰富的层次结构。艺术家马佳伟的创作实践始终围绕这一核心议题展开,2026年夏秋之际的两场个展,从“观止”(宁波美术馆)到“偏移”(北京树美术馆)聚焦她近二十年的创作实践:从早期对城市景观的题材关注,到近年来对单色主题的持续性探索,其创作始终围绕视觉经验的生成机制,以及绘画建构世界感知方式的核心命题展开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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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止——马佳伟作品展”,宁波美术馆,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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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移」马佳伟艺术作品展,北京树美术馆,展览现场

马佳伟的创作遵循先建构清晰画面结构,再于结构内部捕捉视觉偏移痕迹的创作路径。其创作以城市景观、混凝土管涵、夜色街巷为核心表现对象,通过边界、折射与反射等视觉关系的建构,思辨观看行为与认知过程的内在关联,在既定秩序与偶然变化之间完成对现实图像的重构,拓展了当代油画的表现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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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移」马佳伟艺术作品展,北京树美术馆,展览现场

这种对“秩序中偶然”的捕捉,并非简单的写实复刻,而是一种经过理性梳理后的感性重构。在马佳伟的笔下,混凝土管涵不再是冰冷的工业构件,而是承载光线与阴影流动的容器;夜色街巷也不仅是城市的背景,更成为折射内心感知的镜面。她通过层层罩染与细腻的笔触叠加,削弱了物象的物质属性,强化了视觉的心理体验。在这种近乎冥想般的绘制过程中,画面逐渐剥离了日常的喧嚣,显露出一种静谧而深邃的力量。观者在凝视这些作品时,往往会被引导至一种超越具体物象的感知状态,从而在有限的画布边界内,体验到无限延伸的精神空间。这正是马佳伟所追求的绘画本质:不是对世界的再现,而是对感知维度的拓展与重塑。

本篇访谈从马佳伟老师近期的个展和新作切入,深入探讨其个性化的创作理念、绘画形式与色彩的转译策略,以及作为中央美术学院教师她在切身体验及教学现场中对绘画教育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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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硕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宣部宣传思想文化青年英才(文艺界)。作品曾入选全国美展、中国艺术节、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全国青年美展、拉丁美洲双年展等国内外重要展事;并在中国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圣保罗艺术博物馆、芝加哥文化中心、莫斯科现代艺术博物馆、尼斯亚洲美术馆、首尔历史博物馆、托莱多圣马科斯文化中心等海内外重要艺术机构多次展出。多次举办个人展览,作品先后被中国美术馆、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国家大剧院、遵义美术馆、成都现代艺术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澳大利亚白兔美术馆等国内外艺术机构收藏。

采访者:艺讯网

受访者:马佳伟

01/从“观止”谈起,如何显现“偏移”?

Q:  在您最近的个展“观止”和“偏移”中,2026年新作《跃》和《Indefinable》具有鲜明的个人化特征。在无限的纷繁世界中,您如何取舍有限的“观止”,激活全新的视觉感知体验?换言之,您新作的灵感来源于何处?创作中有哪些绘画语言探索上的新体悟?

马佳伟:本次展览的两组主要新作为《Indefinable》和《跃》。最先创作的是《Indefinable》,共100张,创作缘起可追溯至十年前,我从英国一个创作驻留项目回国后开始萌生此想法,当时做了一件非常小的实验,主题是游泳池。

那时首先接触到一种新的丙烯材料,名为“浇筑媒介”。2017年我在伦敦驻留期间用这种材料创作了《Encounter》系列。这种材料干燥后,表面会形成一种光亮、类似液体的感觉,令我非常触动。因此,我计划用其创作关于水的作品。但这个想法由于种种原因搁置了十年,直到确定宁波美术馆的展览项目,并在看完展场空间后,我决定将它实现出来。于是便有了《Indefinable》的开端。

这件作品最初可能源于对一种材料的兴趣,但在创作中,我逐渐发现它其实是在一个长时间线中,不断发生变化的动态过程,直到创作结束。通过这样一种媒介材料,引发了我更深层的关于生命体验,或者说对于更深层哲学思考的视觉化呈现。因此,最终这件作品取名为《Indefinable》。

我在创作这套水下作品的过程中,一直有一个关于展览的整体构思。因此,完成《Indefinable》之后,我在展览前夕创作了最后一件作品《跃》。我将其视为个人绘画探索的阶段性小结。它体现了我从2007年本科毕业以来近二十年,对一种材料的兴趣和探索,也包括绘画题材。通过《跃》,实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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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Indefinable》(横向局部), 60×60cm×94, 综合材料, 2026年9 马佳伟,《跃》,640cmX320cm,布面油画,2026年.jpg

▲马佳伟,《跃》,640cmX320cm,布面油画,2026年

这组作品在创作之初,我并未想要达到这样的数量。正如刚才所说,它从一张非常小的实验开始,我正是从这个点切入关于游泳池的创作。之所以选择水下,也源于自己在游泳和潜水中的日常身体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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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泳池》,20x20cm,综合材料,2017年

大约在去年下半年,我开始了这组作品前几幅的创作。起初,游泳池的内部结构,以及泳池中非常细节的透视或马赛克,非常吸引我。我会在底层起稿阶段,不断追求泳池中的一种真实。在画的过程中,我曾一度卡住。我总在小心翼翼处理许多细节,而这种细节是描绘性的。直到在这些基础底子上,我使用材料去浇筑时,突然发现这个材料似乎不听我。在这样的过程中,我预先设定了一个基底,然后在上面进行一遍、两遍、三遍,甚至十来遍的浇筑。每一次材料在既有图像上的重叠,都会使底层图像发生变化。材料本身的流动性,由于画框本身的凹陷或倾斜,都会造成材料在画布表面出现一种无法控制的状态。还有温度、湿度的环境变化,都会影响材料的干燥时间。而这种结果,大部分时候是我无法预知的。并且这个材料在干燥前和干燥后,会出现很大的颜色变化。

在创作这组作品的过程中,每天打开工作室的门,我不知道会是惊喜还是惊吓。这个材料总让我很惊讶,让我感觉到它总在拓宽我的认知。我觉得这个过程非常有意思。它也是在我人为的设定和一种自然状态之间的一种博弈。有时我特别希望它能像我设定的一样,可每次当我想在它表面再做一点调整时,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可能就把这张画给毁掉了。所以,我努力在这个过程中,通过一张一张的实践,去发现每一次的偶然性。这种偶然性是在我设定的基础上叠加出来的一种结果。我参与其中,而最终的结果又是多方面机缘共同呈现的状态。

在这样的过程中,作品越来越多。我其实当时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基本目标:100幅。而这100幅,我觉得它只是一个阶段。我想这组作品可能还会一直做下去。每一件作品都是一个可视的场域,是我的内心感受。我尽力呈现这种感受,但它又是由环境、由各种各样的机缘,在这个小小的场域里呈现出来的结果。所以最终,我将其取名为“不确定性”,也就是“Indefinable”——一种无法定义的、模糊的状态。我觉得它是一种生长生发的状态,而不是一个预期的最终结果。它是在创作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在这次布展时,我并没有参与作品最终到墙面上的摆放。这也是我有意而为之的。正如这组作品的名字“Indefinable”,在我的预想中可能有一个设想,但最终在每一次展览或每一个策展人、设计师或每一个展厅里,它又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亮相,而不是由我预先设定好的。这本身也体现了我自己当下的创作观念。“Indefinable”其实是一种可变的、可重组的,始终在变化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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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Indefinable》(单件局部),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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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移」马佳伟艺术作品展,北京树美术馆,展览现场

Q: 在您的早期创作中,《管窥》《远方》体现的是对城市景观的关注,比照之后的《夜话》系列,您的画面体现的都是一种行进中照见的“静默”状态,看似平静,而其中蕴含了时间、空间、明暗、动静与心境之间潜移默化的微妙联系。在对应不同的创作阶段,您经历过怎样的思考和转向?

马佳伟:最早创作“管窥”“远方”这类作品时,很多人将其称作“取景框”。当时,我觉得是透过这样一种圆形结构看到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让我感到非常好奇,它带有这样一种感觉——我在通过这个圆形取景框看世界。在探索的过程中,充满了新奇和欣喜。这个圆形取景框系列的作品大概持续了5年。

在创作到《红色地平线》及之后的“溢出”系列时,发生了一次偶然。此前,我一直将水泥管道的外形看作一个不可逾越的框,远处的风景都发生在这个框的内部空间。但在画到《红色地平线》,尤其是后续的“远方”系列时,发生了一个偶然事件。有一天,我把一张我以为材料已经干了的画挂到工作室墙上。第二天打开工作室门,看到这张画时,我发现画里面路面部分的颜料流了出来,流到了取景框的内部。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严重的事故,让我非常沮丧。但换个角度时,我突然意识到,其实这样一个框是我心里刻意设定出来的。而现实本身,在画面上无论管道内外,都还是同一个平面空间。它有自己的节奏,并非像我主观设定的一样。所以,我慢慢开始接受了这个流到水泥管道里的柏油马路。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张“坏了的”画,等我慢慢思考明白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是另一个空间被打开了。就像之前说到的《Indefinable》里面的浇筑媒介,它的材料特性引着我去思考那些常规绘画方式所无法理解的状态。所以我慢慢开始接受了这个流到里圈的柏油马路,就像那个持续了大概5年的创作阶段——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两层分得很开,但它们也可以很有意思地合到一起。当里层的画面流出这个取景框的时候,我意识到取景框是可以变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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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管窥No.2》,150cm×210cm,综合材料, 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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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红色地平线No.2》,直径200cm,综合材料,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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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结点》, 300cm×210cm, 综合材料, 2010年

那段时间,因为毕业留校在油画系工作,我开始重新研究油画材料。我希望在熟悉的油画材料和画笔中,探索更多的可能性。2007年本科毕业时,我一度放弃了油画创作,大量时间都在做综合材料。当2014年我重新捡起油画笔时,突然发现它本身还有很多我未曾理解和发现的有趣之处。打破取景框,我又回到了最习惯的方形画框。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色彩研究,花了大约半年时间。我把自己工作室里的一个小房间布置成白盒子,在里面开始了色彩探索。开始是按照色标卡进行区分。我调了几套颜色的明度和饱和度。其中,最吸引我的是黑色,因为黑色带有非常鲜明的明度状态。我记得色卡上的名字是“dkg”,也就是黑灰。但它们共同的特点是明度都接近黑色。当单独拿出任何一个颜色时,我们感觉它都是黑的;但当把所有黑颜色放在一起时,每一个颜色都有色彩倾向,有很微妙的差异。我觉得表现黑色本身,也是一种回归内心、向内心深处的审视。

我最先是用这样一些明度接近的黑色画了一张静物。画完这张静物时,我发现这种颜色的感觉微妙极了,让我非常兴奋。于是,我开始了“夜话”系列的创作。在画这套作品时,使用了一种非常理性和克制的方式。我从小稿到大画,始终遵照了一个原则:在一个阶段只解决一件事情。在线稿阶段,我组织的是形色之间的搭配关系。到色稿阶段,则是笔触和肌理的关系。而到了大作品的时候,是把那种随机、生动的笔触,以尽可能等比放大的方式进行呈现,使用的几乎都是预先调好的颜色。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一方面是在表达,而更有意思的是这样一种工作方式。这种工作方式,使我回归到个人的一种内在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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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夜话:静默》,布面油画,200cm×200cm,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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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逆风No.1》布面油画, 320×180cm, 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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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与夜的对话:道别:等待》,200x200cm,布面油画,2018年

02/于油彩中生发,又不止于油画

Q: 从本科毕业创作《跟着斑马线》到《逆风》系列、《夜话》系列,再到《卢沟桥》,《她》《方寸之间》系列及至最新作品,这些年您一直在探索油画最有力的表现形式,而“在平面绘画上建立起多种可能”也一直是您创作实验的方向。在您看来,多数量组合的表现形式对于油画呈现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和思考?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创作实验?未来还有哪些可能?

马佳伟:2016年在创作《她:长征路上的女红军》这组作品时,是想要表现很多曾经走过长征路的女红军,所以采用了组画形式。在创作中我逐渐发现,这种组画能启发我思考更多东西,比如整体和个体之间的关系——每个人既是一个个体,又是庞大整体中的一员。于是,在完成《她》之后,我开始了《方寸之间》这组作品的创作。在这组作品里,我想要探寻一种微小个体与系统之间的关联和辩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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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她:长征路上的女红军》(局部),100x100cmx42幅,综合材料 ,2016年

2016年我在个展“有窗户的单子”中写过一段自述:

平面中的深度空间,限定色彩中的丰富性,表层肌理的突起及动势……是构成绘画的真实存在,我痴迷于这些语言中的矛盾统一以及所呈现出的可能。它们是一种象征,象征着限定中的可开放性。

莱布尼茨在单子论(Monadology)中认为,人是由这样一类单子构成:他们具有清晰的知觉和记忆,而且有理性灵魂,能运用概念进行判断、推理等思维活动。单子的变化,就是在欲望的推动下,从一种知觉向另一种知觉的变化。笔笔相生的创作过程和人的生命存在也是如此。

虽然莱布尼茨的单子是封闭的,没有可供事物出入的窗户,但是绘画让我找到了一扇窗。这扇窗曾是阿尔贝蒂的透视法,透过这扇窗,我瞭望到了远方;这扇窗也曾是科萨《圣母领报》画框边缘的蜗牛,临界点的蜗牛使造物者进入了创造物中。今天,这扇窗对我而言成为绘画本身,通过绘画的行为过程,我与周边发生联系,不断思考和触摸临界点的意义,既模糊又清晰:有限与无限、个别与一般、部分与整体统一在这个场域,有限中包含无限,一般也寓于个别之中。在找寻中,自己成为了一个有窗户的单子……

今天回看当时的这段文字时,我好像又与10年前的自己相遇了。其实在创作《Indefinable》这组作品时,也是这一创作理念的延续。我用这种作品的组合方式,以及它每一次随机的呈现,来思考局部与整体的辩证关系,以一个可变和有弹性的系统,来进一步阐述我想要表达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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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Encounter 系列》,46x35cmx20,综合材料, 2018年

Q: 当我们逐渐走近您创作的发展路径时,“色彩研究”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议题,在“色彩研究”与表现力方面,您进行过哪些实验与研究?又是如何体现在您最新的创作中?

马佳伟:在开始《夜话》系列的创作之前,我用了大概半年时间对色彩的可能性和限定关系进行了研究。那段时间,我发现色彩的表现力并非源于五颜六色的状态,而是在一种克制的、限定的色彩模式下,呈现出人意料的状态。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对“限色”这个问题进行更多探索。我觉得限色就像戴着镣铐舞蹈,它不是一种完全放任的自由,而是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当我们尽可能去突破这个范围时,那种张力就流露出来了。

《Indefinable》虽然表达的是不确定性,但这种不确定也需要被赋予一个限定,是一种相对确定关系下的不确定。所以,我使用了接近于蓝到绿,或蓝到紫的邻近色域来表现。希望在这样一个相对限定的色域关系里,去感受无穷的可能性:一尺之锤,日期其半,万世不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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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在宁波美术馆展览现场进行创作

Q: 在您的作品中,对于具象形式的解构与重构是其中一直不变的延续思路,在这样变化和生长的过程中,您是如何追求形式和观念之间的契合点,表达您创作的意图?

马佳伟:绘画表面所构筑起来的那种看起来真实的东西,并不完全是某个客观的对象或客观世界。任何一个形象,由画笔或材料转移到二维平面上时,都进行了一种重新加工,这个过程也可以理解为一个被解构和重构的过程。反映到画布上,每一点都是我通过一个媒介将其图像化的过程中的一种痕迹的呈现。我早期的作品,其实是在用一些现成品和画出来的东西,碰撞出一种真真假假的含混图像。一方面记录了城市的状态,另一方面也是我当时对于绘画的理解。后来的“管道”系列,把圆形画框和水泥管道本身合而为一,变成了类似于取景框的形式。就像前面现成品和绘画本身的碰撞,管道的意象既是一个画框,又是一个通向另一重空间的路径。这也是我想在二维平面上通过绘画来传达的一种创作意图。再到后面的夜景作品,用厚重的、带有强烈动态的笔触,表达极限状态下的情绪——或者是压抑,或者是某种内心的激荡。这种感情压抑在表象之下,但依然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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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远方》, 直径200cm,综合材料, 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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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伟,《正午》,320cmX200cm, 综合材料 ,2014年

在我最新的系列作品中,表现的是不是游泳池、是不是水,对我来说已经越来越没有限制了。作品一张张地生长出来,就像一颗种子,首先抽出一颗芽。然后长出一片片叶子。每一片新叶在生长过程中,跟之前相比都发生了变化。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解构了我对于游泳池、对于外在物象的执念,慢慢回归自己的内心。在展览现场的写生,则是借助一个与墙面等比例的画框,让我画过的这些画连同其中表现的对象,又再一次回到了我的画里面,变成了画中画。通过这样一种嵌套和不断反思的过程,我是在不断去追问自己,不断地向自己的内心去发问。

03/且行且思,回顾与展望

Q: 作为生于20世纪80年代的艺术家,您也经历了当代艺术生态在近二十年来剧烈而复杂的变化,结合您个人的经历和创作,您觉得架上绘画对于当代艺术来说仍具有何种潜力和价值?您又是如何在创作中践行自己的理念?

马佳伟:我一直把绘画理解为一种人的存在痕迹的外显。就像拉斯玛诺斯手洞里,原始人在洞窟的石壁上印上自己的手印,它可能是一种仪式,也带有某种生命存在的意义。我觉得当代绘画依然带有这样的意义:首先,它是艺术家思想的一种图像化显现,而这个显现的过程又是经由身体在画布上留下的痕迹。在人工智能、虚拟图像泛滥的时代,这也是我们思考如何回到人本身、思考人的意义和价值的方式之一。绘画在今天显得尤为朴素,而朴素是一种非常值得珍视的特质,也是架上绘画在当代艺术中的意义——它与人的具身感紧密相连。我本身就是一个一直在画画的人,只是在不同的阶段,选择一种相应的形式来表达这段时间的思考。也恰恰是在中央美院的学习和成长背景,鼓励我面对自己所存在的这样一个世界不断发问。可能随着一段时间,当我和所处的环境发生变化,我思考的问题也会相应地有所深入,或者转向。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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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佳伟,《途中》, 150cm×250cm,综合材料, 2009年

Q: 作为艺术家与艺术教育工作者,您先后在中央美术学院从附中、本科、硕士一直到博士,历时15年(1999——2014),再到留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执教成为硕博研究生导师,“学院派”画家也是您身上的一个重要标签。这样的艺术轨迹对您的创作来说有哪些影响?当从“不惑之年”回望,又有哪些启示?

马佳伟:从1999年进入中央美院附中,现在算起来在这里学习、工作已经27年了,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成长,于我就像家一样。可以说这就是我的另一个原生家庭,这里所有的传统,或者说“家风”对我都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于学校,我其实有一种复杂的心理:从成长,到经历叛逆期,又重新回归,直到今天,我也成了这个大家庭里的家长,又在面对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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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钟涵先生到教室上与大家一起探讨色彩教学

留校工作以来,我结合自己的艺术实践经验,在系里开设了几门课程,例如以透视法为案例探讨绘画空间表现的课程;以色彩思维训练为核心的色彩及材料媒介研究课程;从绘画的二维平面性基础出发研究造型语言的图形思维课程,等等。在这些课程中,我努力建立一种将实践经验和艺术理论,将鲜活的当下与经典的艺术史整合在一起的训练方法,通过研究反哺绘画实践,通过经典反哺当代,搭建从基础训练通向创作的桥梁。每次上课都是检验自己研究和教学方法的一次“考试”,学生课程间的每一点真实反馈和完成的作品,都让我不断思考和总结下一次可以继续深化的可能性。这些课程不只是技术和形式层面的探索,更是通过一系列有针对性的课题,让学生体悟技术背后的思维方式。我们常说“技进乎道”,对于绘画基础问题的深入研究,对于原点问题的再认识和再理解,是创新探索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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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意写生《红色画室》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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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们在色彩思维课程上制作限色调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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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视课上带同学们在中国铁道博物馆(东郊馆)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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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视课上带同学们去798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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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色彩课的同学们在户外摆色环

作为艺术家和教育践行者,我对于自我的认知也是在这样年复一年的循环里一点一滴展开的。我经常跟学生做一个比喻:就像走一条盘山路,每走一圈路过那个固定的方位,我们都会重复看到那处风景,但是随着我们盘山的高度不同,那处风景再次出现时,我们看它的角度又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浸润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会不断地反省自己,会对一些问题不断追问。到了不惑之年,我可以更加坦然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内心所产生的这样那样的发问,然后不断重新出发去寻找问题的答案。

采访/Sue

图片资料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