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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别2020年之夏:从美院毕业展说起

时间: 2020.7.20

2020年夏天,国内九大美院毕业展悉数发布,无一例外都用到了线上展览的形式。因不受参观的时空限制,线上毕业展在观众流量上获得的成功令人意外。一场关于“线上展览如何定义?”“是危机时刻的替代,还是一次未来的提前预演?”“今后的发展是什么?”等诸如此类的技术和观念的讨论接踵而至。事实上,疫情发生不久后,海内外各大艺博会,博物馆、美术馆推出的线上展体验早已将线上展览的优劣势和必要性等展露无遗,相关的讨论层出不穷。作为极端条件下的“替代品”,线上毕业展的优势不言自明。但是随处可见的各种负面吐槽,如“浏览不畅,卡顿严重”、“操作体验不友好,毫无观赏性可言”、“实物作品的震撼是虚拟图像无法比拟的”、“程序bug太多”等评论也为迎接机遇与挑战的某种乐观主义增加了“排异反应”,令人感到不适和无奈。

本文将从2020年疫情之下艺术院校的毕业季概况出发,从学生心理接受、毕业作品面貌、线上展览的呈现形式和学术意义等视角,回顾这场特殊的青春告别仪式。

       01       

学生们最初对于线上毕业展有着什么样的理解与接受度?

在央美毕业展方案公布后不久,笔者便采访到了各院系学生,当被问及如何看待线上展览时,他们的感受颇为真实:一些学生认为,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措手不及”,表示不想接受,内心期待着疫情结束后能补办线下展览;而另一些学生则稍显理性,他们认为这是“疫情下的无奈之举”,并开始分析线上展览的优势所在。

当继而追问是否有可以借鉴的“线上”参展经验时,一些学生提到学校有安排类似的课程,如雕塑系六工“每天学习一座博物馆”课程,要求学生在网络上参观和体验虚拟博物馆;也有一些学生关注过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馆、大英博物馆等推出的线上展览、数字展览以及2011年谷歌在网络平台推出的“Art Project”;而以造型学院为主的另一些学生表示从过去创作影像和视频作品的经验中可以获得一些启发;也有学生祭出自己在社交平台上推送作品的经验……可以看出学生们可以借鉴的有效经验之少,以及他们对线上展览从被迫到半主动接受的状态转变。(相关阅读:精彩“云”课|每天学习一座博物馆 / 张伟、杨靖、杨昆 · 雕塑系)

图2动图.gif云端毕业季丨解疑线上展览:毕业生的创作状态与心理①

图3 动图.gif云端毕业季丨解疑线上展览:毕业生的创作状态与心理②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推出线上毕业展有多大程度上的保障?在学生的回答中,笔者关注到艺术院校疫情下的线上教学。2020年的魔幻与残酷是有目共睹的,春节云拜年、在家云办公、奥运会改期、高考延期……每年二月的开学季,时间更是一改再改。1月27日,教育部正式发文部署各高等学校适当推迟2020年春季学期开学时间,于是全国上下拉开了“停课不停学”的网络教学大幕。客观来看,无论是传统的师徒制还是艺术院校的工作室制,美术教育可以说一直都强调教师亲临现场的示范临摹、指导,以及面对面的交流。但今年这一现实条件被打破,那么艺术院校如何适应线上教学?

我们并不否认艺术实践类课程在线上教学时有着不可回避的劣势:老师无法捕捉学生的创作情绪、学生间失去了交流学习的环境…… 2月17日,中国美术学院开启2020年新学期第一堂课,同学们在感觉到新鲜的同时,感慨“不必为了抢不到课程名额而苦恼”、“网络课程不仅承载人数多,而且可无限次回放”……中央美术学院也于2月27日正式开启网络教学,13个教学单位积极响应,无论是美术史、艺术理论教学,还是素描写生、造型基础等实践类课程,老师们积极通过图文解答、视频展示、在线直播、课下一对一辅导等多种形式为学生们尽可能提供全方位的线上教学。这些尝试带来的实际体验参差不齐。但是,一方面我们无法否认线上教学具有的广泛优势,另一方面,在这个人人都可成为网红的时代,只要会操作使用智能手机,便可以实现万物互联、全民共享。这也决定了,作为替代物出现的线上教学在极端条件下能取得相对满意的效果。(相关阅读:开学第一课 | 线上教学第一天)

和线上教学有着同样症结,同样倚赖网络连接的屏幕一端来展现作品的线上展览,某种程度上需要线上教学的成果作为“线上模式”是否可行的验证。不同的是,第一种情况下的作品多是短时的习作,第二种形态下要呈现的作品则更大意义上凝聚了学生整个学习生涯成果的最终呈现,这也是为什么学生在面对线上展览时表现出更多的彷徨。

事实上,学生遇到的问题同样也是学校的困境。一方面学校要思考如何筹备好毕业展,一方面又似乎是从网络教学中看到了信心,开始纷纷寻求适合自己的线上展览形式。央美在推出云课的半个月后,正式向各教学部门发布线上展览方案:“以3D数字技术搭建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实体空间,以虚拟现实技术模拟360度情景式观展”,“除正式展出的作品外,每个学生展示区域还设立了超链接文献展示模块”,“作品与美术馆虚拟空间展示比例为 1:1”等等。

5月20号,中央美术学院与合作方福建网龙计算机网络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技术团队经过三个月的切磋研发,线上毕业展正式上线,随后的约一个月时间里,湖北美术学院、四川美术学院、西安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等院校也纷纷推出自己的线上毕业展。那么,在线上毕业指导和线上展览双重压力之下的学生毕业作品面貌如何?

图4.jpg点击截图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线上展览官微入口

图5.jpg点击动图进入中国美术学院线上展览官微入口

图6.GIF

点击动图进入湖北美术学院线上展览官微入口

02       

将毕业展视为学业生涯中一次极为重要的汇报演出的艺术学子们,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学校开始自己的创作与构思。受疫情阻隔,他们被迫调整自己的状态,应对老师的线上毕业指导,并且在隔离地(主要还是家中环境)准备画材,重新(重做或换题材)创作,另外,要想在线上尽可能完美地呈现作品,除了作品的创作思路,还需要在呈现形式上有所创新,以适应线上传播的新形势。

以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毕业作品为例,一些学生受隔离地空间环境限制开始调整作品尺寸或创作内容,如中国画学院彭瑾慧、刘金霞两名硕士研究生将原定的作品尺寸200*300cm分别调成了103*924cm和182*600cm;一部分雕塑系学生在失去学校的工作室环境后,开始去到户外进行创作,典型的作品如库德尔的《循石赋彩》和连吴楚的《为一》;而对于版画系而言,没了学校工作室的制版条件,只能转而利用绘画的平面性和现代版画对电脑的运用来制作,如研究生刘军伟的数码版画创作《真实空间》。而注重具象造型的油画系一工学生陈美玲和周震寰,分别以家中的长辈为对象进行创作了《2020》和《老人与城》,郑滢珉围绕疫情下的当下感受进行创作了作品《A starving woman》。

图10 真实空间-伍 刘军伟.jpg刘军伟的数码版画创作《真实空间》系列之一

11.png库德尔正在进行的雕塑创作《循石赋彩》

12.jpeg连吴楚毕业创作

13.jpeg周震寰毕业创作《老人与城》

14.jpeg郑滢珉毕业创作《A starving woman》

创作环境的改变,直接影响着作品的产出效果。而对于学生创作环境的改变,老师们的看法并没有特别悲观。油画系一工指导老师林笑初副教授谈其工作室毕业生创作时认为:“居家创作的好处是非常安静地绘画和研究一件事,精力比较集中,反而比想象中的效果更好。目前毕业班的学生的创作状态非常好,可以说渐入佳境。”基础部袁元教授认为:“尽管在家创作作品尺幅小一点,时间短一点,深入程度差一点,但是更鲜活,更有个人的感情和个人生活在里面。”雕塑系牟柏岩教授认为:“每个人以家为单位展开工作,在这个‘最熟悉也陌生‘的地方重建基地。环境和处境的改变给了大家一个创作自省的时机,它渗透到劳动中去并触发新的问题、生发新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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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毕业季丨 “线上”毕业创作怎么做?看油画系一工师生怎么说

16.gif云端毕业季丨袁元:有模特,有课堂,有老师

为了更好地适应虚拟美术馆的展出环境,一部分学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作品形态,甚至开始重新做作品。央美实验艺术学院郑嘉燕将自己原定的行为戏剧作品调整为影片、绘画、雕塑、装饰和偶戏为一体的综合作品《异错镇——离开小镇之后》;版画系刘泽原计划根据家乡大庆油田的灵感配合版画的一些工艺原理,制件动态机械装置,最终将作品调整为影像呈现;实验艺术学院熊爽从学校公布的虚拟展览方案中获取灵感,希望呈现一些在真实美术馆里无法实现的作品,比如在美术馆里烧一团火——创作了《冷火》《江山默示录》等等。

刘泽毕业创作《食山人》机械装置作品视频片段

20.png熊爽毕业创作《冷火》视频

当然,也有一些学生作品做到了抛开这两重因素的影响,全然照着自己的原计划创作、不同的是,他们在制作完作品之后,在作品的拍照或是视频呈现上更为用心。笔者并不试图为2020年毕业生作品集体画像,只是以央美为例,希望能管窥一豹。

03

2020年,九大美院的毕业展无一例外地都用到了线上的形式呈现。不论是中央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湖北美术学院等院校上线的虚拟美术馆展厅,还是一些院校在雅昌艺术平台和人美艺术平台等网站上展示的图、文、视频等作品,这些被统称为“线上展览”的毕业展在观众流量上获得了史无前例的“成功”。中央美术学院线上毕业展上线第一个24小时浏览量突破213万大关,独立访客数量达53万,这一线下展览无法企及的观众流量使我们感到震撼,同时伴随而来的各类“负面吐槽”也为这种展览模式带来反思。

21.jpeg中央美术学院线上展上线第一个24小时浏览量数据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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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日访客突破53w,2020央美“永不下线的毕业展”究竟怎么玩?

“浏览不畅,卡顿严重”、“操作体验不友好,毫无观赏性可言”、“实物作品的震撼是虚拟图像无法比拟的”、“程序bug太多”、“数字虚拟展可以拓宽大众看展的渠道,却无法让大众深入体会到材料真实质感尽精微的震撼……”随着各大艺术院校线上展览陆续上线,这些在观展体验上的硬伤也被观众毫不避讳地指出。一时间,关于线上展览在操作和体验上的诸多问题甚嚣尘上。当喧嚣之后归于平静时,我们必须强调这样一个事实前提,这是受制于疫情防控的产物,我们也相信这些还不能满足的观众体验是技术得到完善之前的必经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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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品还是新魔盒?线上虚拟展览的观看之道

不妨做一次这样的假设,如果说筹备一场实体展览能带来5万观众,但是若换成线上虚拟展览,增加的是几十上百倍的观众流量,这样的展览值不值得做?无论是对于一个强调社会公众服务的美术馆,还是面向社会检阅成果的毕业展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在笔者的一次采访中,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张子康馆长道出了一个美术馆人的信心:虚拟美术馆还不太为人们所认知。虚拟美术馆的做法实际上是实体美术馆的一种照搬,暂时又不能给观众更多的切身体验。当观展人群得不到满足,当然会有意见。这是一个视觉问题,更是一个认知问题。

从认知角度来说,线上展览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却也一直没有得到普及,由于疫情,它开始在全国各大美术馆、博物馆中被广泛应用,这对习惯了线下观展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体验无疑是新鲜的。只要连接网络,我们随时随地可以逛完九大美院的线上展览。我们不用再诟病观展人群的骚动、不用再苦苦等待哪天空闲了去观展、不用再后悔错过了展期……可以说,这是一次吃螃蟹的尝试,也是一次未来的经验积累。(相关阅读:迎接数字时代的挑战 ——我馆收藏中央美术学院2020届毕业生作品工作顺利展开)

从学术的立场看,今年的线上展览有几点问题值得特别关注。首先是前文已经谈过的,适应线上展览形式出现了一批虚拟作品,针对这一形态的艺术创作,艺术世界如何做出反应?如以学术为标杆的学院美术馆调整收藏标准将其纳入。其次,以往重研究、轻展览的艺术理论类专业,如人文学院(一些院校也叫“艺术人文学院”)和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的学术论文,开始大规模地以图文排版的形式在各大院校的线上展览呈现,可以视为一个自学院体系开始的大型研究型文献展览的发生现场,有条件的艺术院校和学院美术馆应该考虑此类展览在今后的发展与普及。

24.jpeg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线上展览截图25.GIF

艺术与学术的交汇:作为“当代艺术”的研究型展览

早在1996年,美国学者尼古拉·尼葛洛庞蒂(Nicholas Negroponte)就在其出版的《数字化生存》一书中前瞻性地指出:人类将生存于一个虚拟的、数字化的生存活动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人类应用数字技术(信息技术)从事信息传播、交流、学习、工作等活动。我们现在生活和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浓缩的疫时虚拟和数字化的空间。

试想2003年因为非典疫情缺失的毕业展,如果当时技术手段成熟,历史是否会被改写?我们无法假设过去,但是我们相信多少年后,回首2020年在疫情之下推出的线上展览,历史已在那一刻被重塑。

文丨杨钟慧

图丨来自网络

(文章封面图及首页动图图源来自央美设计学院微信公众号推送。)

致谢:在本文正式成文之际,笔者曾采访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张子康先生、雅昌文化集团副总裁尹晖先生、央美设计学院展览策划与视觉传播博士薛天宠,他们关于线上展览的技术、学术等问题的回答为文本写作提供了帮助。在此表示感谢。